我真心希望摔角从头到尾都是假的,因为这样,死亡跟意外就可以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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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真心希望摔角从头到尾都是假的,因为这样,死亡跟意外就可以不

几年前我负责学校的「东华文学奖」,出现了关于诗行限制规定的争议。我打电话给几位评审,既请教日后如何修改办法期待能更周延,也聊聊这些年轻作者的作品。诗人陈黎提及了林育德,讚赏他的文字才情。获奖的是一首题为〈晾着〉的诗。那诗里有一种低迴却不陌生的忧郁,一种写作者年少时代的共同忧郁。不过文字的意象却让人挥之不去。有一段时间我在花莲晾衣服时,都会无来由地想起这句「这个岛上只剩下两种季节/衣服会乾的,以及乾不了的」。

育德的求学过程颇有犹豫,他先是离开花莲,而后再回来花莲。我和育德的师生关係,在他大学时期并不是非常紧密。研究所时他出现在我的课堂里,我渐渐感受他内敛性格里的温情。他在文学上没有傲慢或偏嗜的状况,一次与他谈话时,他跟我说要尝试写小说。许多同龄的年轻人,会说自己擅长写某种文类,彷彿已经肯定了自己某种身分。育德以诗作拿过几个奖项,被视为极具潜力的青年诗人,却能不以诗人自况,这一面意味着他仍在游移,一面也暗示着他不是一个自我框限的人。
 
我带学生写小说的过程,并非让他们去读「小说怎幺写」的书。相对地,我要他们同时去练习或思考几件事。第一,试着像法国小说家莫泊桑(Maupassant)所说的「站在这团火和这棵树前面,直到看出它们和其他的火与树有什幺不同为止」。也就是从日常生活里培养观察力与表现力。其次,能判断具有「小说感」的生活、新闻或任何感官的片段,找到故事的沃土。第三,找出属于自己的「时间箭」,也就是属于自己的叙事节奏。

与此同时,我始终希望他们得把自己抛掷到生活里头,我期待他们尽可能四处游蕩、结识他人,阅读文学以外的一切。 

「小说感」大概是许多年轻的作者,对我的语言最感迷惑的部分。因为我不曾用精确的定义去表达,只是不断举例来比附。这使得他们也渐渐会拿自己身边发生、阅读到的段落问我:这算是有小说感的事件吗?

育德本是个摔角迷,他告诉我想写摔角小说时,坦白说我心底是有所怀疑的。但从他的眼神我看出一种平静的执拗,那里头有着我还不明确理解的动能。有一回育德给我看了几个关于摔角的小故事。其中之一是:「六、七○年代间,在北美曾一度风行与熊摔角的流行,其中更有三只熊在摔角史上留下名字,分别是 Ginger,Victor以及Terrible Ted,最有名的是Terrible Ted,担任摔角熊达二十四年才退休。」另一则更有在地气味:「1970年,基隆一位爆米花小贩陈锦池,因看人潮聚集在冰果室外观赏摔角节目录影带而嗅到商机,将自家录影机作为传送节目的讯号源,外连至邻近家庭中,让客户在家中就可以收看,免去出门租借的麻烦,这个举动被视为是台湾最早的第四台系统,而职业摔角也就成了最早的有线电视节目内容。」

我告诉育德,你的小说似乎有眉目了,这是多幺迷人的开头、多幺像细胞分裂伊始啊。接下来的时光,育德花在阅读摔角的各种文献(从资料性到电影)、亲临摔角现场、听其他热爱摔角的观众与相关从业者讲他们的故事……,他站到了擂台旁边,那可不是象徵性的,而是真正地靠近那些写作的根、力量的核心。
 
有一回育德提到关于日本摔角手「三泽光晴」在接近四十七岁生日前死在擂台上的故事。他说,很多人都质疑摔角是「玩假的」,但确实有一些摔角手在比赛中死去,这还能说是「假的」吗?这让我想起荷索的电影《陆上行舟》(Fitzcarraldo)。

荷索为了重现探险家Fitzcarraldo的故事(此人冒险进入亚马逊森林开採橡胶,并希望在森林的中间建成一家歌剧院),竟要演员和工作人员,使用原住民的技术,以刀砍出一条路,并使用木材与麻绳,将一艘船拉过山头去。这事虽然未竟全功,但在世界电影史上足以记上一笔:倘若拍电影时实际将一件已被遗忘的事「再做一遍」、「实际做一遍」,然后用镜头陈述出来,这还能说是「虚构」吗?

在接近口试前,我收到育德的书稿,在阅读里我渐渐迷失在育德告诉我的摔角故事、摔角史、摔角手的生命史里,它们和小说里小城广场的大树、误点的列车、近在咫尺的山脉与海洋连成一体。文字上也终于渐渐摆脱「年轻诗人林育德」,呈现出属于他的「时间箭」,他的小说节奏。我不再觉得读育德的小说是在读小说了,它有能力带我进入一个世界,一个文字结构出来的世界。
 
这本小说得以出版,得感谢麦田出版社副总编辑秀梅的慧眼。在这十篇小说里,读者不单是可以看到诗人林育德与小说家林育德,你还会读到一系列迷人、在台湾未曾见过以摔角为背景(除了唐捐以摔角为喻的诗作以外),充满故事性与哲思的文学作品。

十个故事以一个摔角板主的辞职信开始,收束于一班晚班列车、一个受伤引退的摔角手,巧遇一个年轻摔角迷的谈话。许多谜题,都在故事与故事间缓步揭开。我最喜欢的两篇作品是〈面具〉和〈阿嬷的绿宝石〉。〈面具〉是一篇极伤感的爱情故事,一个在廉价旅馆工读的摔角迷,获得罕见的「虎面」面具。他渐渐爱上一位皮条客带来接客的小姐,最终决定戴着面具去另一家旅馆向皮条客指名她。那个虎面既是擂台上,也隐喻着隔了一层,始终错过的人间关係,读来令人感伤。至于〈阿嬷的绿宝石〉写的则是祖孙藉由摔角微妙的情感联繫,可能非摔角迷会怀疑,阿嬷也会看摔角吗?身为在大学时被朋友影响而看了一段时间的人如我,答案是肯定的。我犹记彼时曾在电视上看过台语转播的摔角比赛,充满了一种跳接、唐突的喜感与欢乐节奏,那是属于台湾电视史、摔角史、庶民史的一部分。育德毫不做作地将台湾的日常写进这幺一个特殊题材里,因而显得举重若轻,遂以动人。

这些小说就像那方小小擂台,看似呈现的是一场场套好招的表演,实际是日日苦练并且冒着风险以性命相搏的「真实」。育德以这本小说,真正地踏入了小说的擂台。并不是说育德能以这部书得到「小说家」的名号或成就(真正的小说家知道那并不重要),而是这部小说充满了一个人对探知「人的情感存在」的欲望。小说的擂台不是捉对拚搏的擂台,也不是「最后站立者胜利的比赛」(last man standing match),而是一个随时可以跨绳进出,也许短暂在上头展示结实生命肉体的世界。 
 
在〈阿嬷的绿宝石〉里,写到墨西哥摔角手Perro Aguayo Jr.那场丧失了生命的比赛。不过擂台上的其他摔角手,不知道是刻意或无意,仍旧完成了那场「比赛」。事后知名摔角手MVP(Montel Vontavious Porter)写给Perro一段哀悼文,是这幺说的:

我们总把明天视为理所当然,早晨开车上班工作,回家,理所当然,对吧?当职业摔角手进入擂台,我们了解也认知到危险,并且努力降低风险──但,危险永远存在。「不怕死」是职业摔角众多要素里最字面上的描述,只是一些出众的运动员使这一切看来都太容易了。

告诉生命里重要的人你爱他们,拨电话给因为忙碌而忘记问候的人,人生旅程里没有太多时间去完成这些事,没有人应允我们明天必然来到……。

这是历经沧桑的摔角手多幺动人的一段告白,竟也像这本年轻小说家第一本小说那般,是乾净、纯粹的告白。在那首育德也题为〈面具〉的诗作最后一段,育德写道:「摔角是表演,摔角手说。/按着脚本与流程,用身体演出/激烈的肉搏,而观众并不知道/疼痛跟风险,都是真的」。
这让我想起小说家尤萨(Mario Vargas Llosa)在《写给青年小说家的信》里的一句话:「虚构是掩盖深刻真理的谎言。」育德正在朝这个方向走去,朝向一个小说家/摔角手的路上而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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