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看青山多妩媚 料青山见我应如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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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看青山多妩媚 料青山见我应如是

现代人的字典里没有「蛮夷」二字 - 这两个字包含的古老记忆,是一个注重种族平等多元之社会所不愿记起的。古希腊人将外邦人一概称为barbares,等同华夏文化中的蛮夷;然而,蛮夷不一定是满脸鬍鬚的荒山野人。根据古希腊哲学家普鲁塔克(Plutarchus)记载,希腊的皮洛士将军(Pyrrhus)带兵路经意大利,看到阵列整齐的罗马士兵,就说:「这些蛮夷一点也不像蛮夷。」这位才智过人的将军就是日后的马其顿国王。也许当时他不会傻到以为全世界只有希腊才有聪明人,但化外之地毕竟是难以想像的地方(儘管那是大罗马帝国) - 把地图留白,感觉四面埋伏;出使视察,一探究竟,随时赔了夫人又折兵,两者皆非上策。不如索性把人家当成与自己相反的镜像,自己是甚幺,人家就不是甚幺,事情就好办得多。

笔者先后旅居英伦、法兰西。人在异乡,生存第一要诀,乃明白自己必然是、永远是当地人眼中的蛮夷。这样说,你或会以为法国人爱欺负外国人,但这其实绝无仅有。法国人目中无人的恶名,多是因言语不通而造成误会 - 法国人读书工作多用法语少用英语,故面对外地人总有口难言;即使懂得讲英文,口音亦重得无法听懂。因此火车上的查票员遇到游客,也只敢怯生生讲句âllo(即hello)然后改说法语;情况有点像香港的上一辈在街上遇着鬼佬问路,唯有摇头苦笑。其实只要通晓基本法语,基本上在巴黎市内畅通无阻,即使街上有陌生人搭讪亦不怕鸡同鸭讲;那时自会发现法国人直率可爱、富幽默感一面,较对岸的伦敦亲切得多。

公鸡国国民看华夏文化


在法国生活,最难闯过的心理关口,就是去接受法国人眼中的自己,不等同香港人眼中的自己。以照镜为比喻,公鸡国国民(公鸡是法国其中一个国家标誌)之镜子永远照不出你我认识的香港人。法国官方文件的国家列表上一律无「香港」的选项,有的只是「中华人民共和国」;向法国友人解释港中关係,通常得到冷淡回应。脱离中国,独立存在的香港人,在法国人眼中是404 Error(not found)。

但若在法国被当成中国人,不只代表你是在老佛爷百货门外表演「亚洲蹲」、在香榭丽舍大道吐痰小便的那群人。提到chinois(中国人),法国人的脑海中,也许会浮现几个不雅的画面;但法兰西国民师承启蒙时代的伏尔泰(Voltaire),几百年来死心塌地,追逐一个早已日落西山的老大帝国;今日的巴黎中产,闲来无事就是学中文。老一辈人的年少轻狂时代,研究毛泽东思想。博物馆亦不时举办华夏传统文化的展览,展板上写的是正体汉字。

去年农曆新年,大学课堂上有位七十多岁婆婆来旁听,她拿着一部《国家地理杂誌》,还有一个包装袋上印有「老婆饼」三字的糕饼,满面笑容走到我面前说是新年礼物。杂誌封面有个戴巨型头饰的单眼皮女人,翻开细看,居然是满清帝国照片集。难不成以为眼前人是慈禧太后亲戚?笔者跟满族人长相五官,可没有一处相像!被当成满清格格,有点搞笑,但不算失礼,也没必要解释太多,因此接过大礼后向她道谢。

当晚回家试吃婆婆送的老婆饼,本以为会吃到久违的糖冬瓜馅,怎料咬下去却是有化学糖精製奶黄味椰丝馅料!法国近代文豪普鲁斯特(Marcel Proust)在《追忆似水年华》(À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)中,提到长大成人后总念念不忘少时吃过的玛德莲小贝壳蛋糕。味觉冲击往往能超越时空阻隔,将一段回忆封存,历久常新;在你最想不到的时候,跳出来,令人措手不及 ...... 能道出这种情怀,难怪被视作文学瑰宝。往后,每想起那个老婆饼的奇怪风味,笔者心里总叹一句,这就是人在异乡的味道 - 你大可以向法国人形容老婆饼的味道,但你吃过的那种滋味,任你如何说如何演绎,没嚐过的人不会领略得到。

从玛德莲蛋糕仔、老婆饼到蒙田


笔者于2015年夏季初到法国攻读法国文学硕士,当时选择了研究十六世纪法国作家蒙田(Montaigne)为毕业论文题目。与论文导师商议,对方经验老到,来个一锤定音:「你就研究蒙田散文中有关异地(ailleurs)的描述吧!之前的外国学生也写过类似的题目。」但其实这非笔者所愿。当年在香港读大学,类似后殖民主义,甚幺华人、黑人在西方文学的形象等老套题目,已写过无数遍;现在选修古文学,要学习拉丁文、古法文,下的苦功不少。法国同学都劝说,不如选较易读的十八世纪文学吧?知其不可而为之,无非要证明,外国人可以跟法国人一样,读他们的国家经典;绝不甘心碍于外国人的身份,摸摸法国人家门楣,写下「到此一游」,过门不入就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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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甚幺偏要写异国人的题材,透过鬼佬的眼睛看自己?每回向法国人自我介绍,先要花几分钟解释姓名。广东话拼音的英文姓氏配上英文名字,只因香港从前是英国佬殖民地云云。同学、朋友都觉得很趣怪,笔者后来才知道,只有香港人不以自己本名为名字,却去取个英文名。很难想像,没有英文名的自己,或者没有中文名字的自己,是个怎样的人。

话说回头,论文题材方面,为免旁生枝节,最终还是听从老师的主意。研读经典,要讲资格,论经验。进别人的家门之前,敲门乃基本礼数,也是诚意。同样,认识一个地方,需要时间、心力。虽说已踏入全球化时代,但总不能把地球当成一块布,随便用针线把两端缝起,就当走过同一条地平线。异国文化,不是说句平等尊重,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完全适应;即使是自己的故乡,也不可能与自己全无隔阂。居法多年,至今仍觉得此地是个颠倒的镜像世界,对异国的想像也只能来到这一步为止。

挽回皇室面子的玛德莲蛋糕

普鲁斯特在书中提及的玛德莲蛋糕(madeleine)乃法国人的传统糕饼,外型小巧精緻,多呈贝壳型,沾上粗粒糖霜,带杏仁香气,配奶茶咖啡皆相宜。据说玛德莲蛋糕来自一位十八世纪女厨师 - 相传法国国王路易十五的岳父、波兰国王斯坦尼斯瓦夫一世(Stanis aw I)在科梅尔西城堡(Château de commercy)设宴迎宾,晚宴前主厨跟国王的下属发生争执后,一怒之下劈砲走人,连带準备好的甜品也一併带走。此时,年轻的女厨师玛德莲•波米亚(Madeleine Paulmier)捧出家乡甜品,挽回国王的面子。自此玛德莲蛋糕走入梵尔赛宫,后来更成为寻常百姓的糕点美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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